《国闻报》附印说部缘起 (白话文)

如果现在你随便找一个路上的行人问他们:"你知道曹操吗?知道刘备吗?知道阿斗吗?知道诸葛亮吗?"他们一定会回答:"知道。"再问他们:"你知道宋江吗?知道吴用吗?知道武松吗?武大郎呢?潘金莲呢?杨雄、石秀呢?"他们也一定会回答:"知道。"接着问:"你知道唐明皇吗?杨贵妃呢?知道张生吗?崔莺莺呢?知道柳梦梅吗?杜丽娘呢?"他们一定又会齐声回答:"知道。"如果问他们"曹操、刘备、阿斗、诸葛亮是什么样的人?"他们会回答:"曹操是奸臣,诸葛亮是忠臣,刘备是英明的君主,阿斗是昏君。"问他们"宋江、吴用、武松、武大郎、潘金莲、杨雄、石秀是什么样的人?"他们会回答:"宋江是山寨大王,吴用是军师,武松是好汉,武大郎是懦夫,潘金莲是淫妇。杨雄、石秀、潘巧云这些人,事迹和武松、潘金莲类似,但又大不相同。"再问到"唐明皇、杨贵妃、张生、崔莺莺、柳梦梅、杜丽娘是什么样的人?"他们又都会用"才子佳人"来回答。至于"才子佳人"的具体行为和评价,那就有的人认为对,有的人认为不对,这更是那些江湖名士和乡村学究们争论不休的话题,吵吵嚷嚷上千年都没有停息。几千年前的事情,地域上胡、越、秦、楚相隔千里,时间上又若存若亡,人物本身也模糊不清,可人们说起来,却好像亲自到过那些人的家里,亲眼见过那些人,甚至目睹了他们一生前后几十年的经历一样,几乎人人都是这样。过去孔子弹琴能见到周文王的容貌,做梦能见到周公;隋朝的智者大师也能亲眼见到灵山上的法会,仿佛至今还没有散场。像这样的神奇事迹,解说的人认为,这是因为圣贤的学问已经超越了时间的限制,不再有古今之分,所以古人都可以见到并且永恒存在。这种说法,信的人和疑的人各占一半。可奇怪的是!为什么那些贩夫走卒、村夫野老、妇女儿童之类的人,也能指天画地,演说古今的事情,高兴时口水流到嘴外,愤怒时头发竖得像长矛,悲伤怨恨时低头跺脚,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沾湿衣襟,他们那种精神意态,好像都具备了孔子、天台大师那样的本事,这真是太奇怪了!真是太奇怪了!

听老师说:"地球之大,有八九万里;历史之长,往前看不到头,往后看不到尾,茫茫一片没有起点和终点。从古至今,那些头发横竖、眼睛向上、头圆脚方被称为人的人,如果统计总数,那将是成十、成百、成千、成万、成亿兆、像恒河沙一样多,甚至用算术和比喻都无法穷尽,没有谁不是抬头看见光,低头看见土,活着不知道从哪里来,死去不知道往哪里去。"人生在世,原本就是这样迷茫无知吗?那些姓氏被人口口相传,品行善恶被同时代的人了解,并且被同时代人作为谈资的,一百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两个。否则,就是活着的时候被人称道,死了以后就被人遗忘了。想要找到那些已经逝去,但名字没有湮没,籍贯姓氏还记载在图书里的人,只有那些博学高雅的人、专门从事学问研究的人、一心考据古史、钩沉索隐、考求佚事的人,或许偶尔会提到他们,能够做到这样,这样的人也离普通人很远了,像这样的人,一百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两个。至于那些声音笑貌、性情心思,在千年之后,万里之外,风行天下,无论聪明的、愚笨的、贤德的、不肖的,没有人不熟悉了解并且常常谈起的,那在亿兆人中也不过一两个人罢了。能够达到这种程度的,这个人一定有超越常人的品行,有某种特别出众的独到之处,能够让天下的人为之惊叹、骇异、流汗、或者思念仰慕、流连忘返、无法自制,然后这个人的性情心思、声音笑貌,才能够永远留存在亿万人的脑海神经里,并且传播得越来越远,时间久了也不会淡忘。

又听说,凡是人类,不论亚洲、欧洲、美洲、非洲,不论处于石器时代、铜器时代还是铁器时代,不论属于支那、蒙古、闪米特、条顿哪个种族,追溯他们的本源,都有一种共同的性情。这种共同的性情,原本来自上天,流传下来成为种族的智慧。儒家、墨家、佛教、基督教、伊斯兰教这些宗教,都是凭借着它而产生兴起的;君主制、民主制、君主民主混合制这些政体,也都是由它而建立的。所以政体和宗教,都是由这种共同性情产生的,而不是它们产生这种共同性情。什么是共同的性情?一是"英雄",一是"男女"。

什么是"英雄"?最古老的时候,人类生活在山林沼泽之中,和豺狼虎豹同游,与鹞鹰秃鹫共栖,没有衣服,没有房屋,没有城郭,更没有所谓的纲常制度和政令法典。他们从童年换牙直到头发花白,度过一生,所关注和操劳的、劳苦艰险、几乎九死一生才得到的东西,其间的大事,不过就是和禽兽争夺食物,和禽兽争夺住处罢了。然而,人类没有天然锋利的武器来保护自己:论视力,不如猫头鹰、鹰隼;论听力,不如狐狸、蝙蝠;论嗅觉,不如狗。推而广之,爪牙的锋利,远不如狮子老虎;皮骨的坚固,比不过犀牛大象;飞翔降落、进退自如,不如鸟类;不饮不食、长期蛰伏,不如各种冷血动物。所有这些方面,人类都不如它们,却想从它们那里分得一点残羹剩饭,占据一点地盘,在草野间苟且偷生,稍稍喘息片刻,我知道这是很难的。哪里还敢指望他们能够焚烧山林、排干沼泽,驱赶清除那些动物,让那些瞳孔能收缩放大、爪子能伸缩、舌头有倒刺、长角像兵器、脚能在雪地行走、能几个月不吃东西、一飞就是九万里,以及那些善于潜伏的、钻洞的、攀援的、奔跑的,各种稀奇古怪的物种,各种特殊的本领,像这类东西,起初是四散奔逃、躲藏唯恐不及,接着就俯首帖耳,被套上犁耙、套上车轭,负重致远,遭受鞭打甚至被烹煮宰杀,没有不听从命令的,于是这个茫茫的大行星,最终成了人类的私产吗?

我们研究化石的地层,考察山林留下的遗迹,观察远古流传下来的器物,阅读刚刚有文字时留下的典籍,就知道古人之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得以生存下来,一在于能够合群,二在于能够使用工具。蚂蚁有群体,蜜蜂有群体,乌鸦喜鹊大雁野鸭有群体,海狗有群体,野猪有群体,山羊有群体,大象有群体,猴子有群体,凡是那些群体组织、号令纪律越分明的物种,它们的族群就越强大,它们的种类延续得就越久远。既然有了群体,就必然有一个群体的首领,一个群体的首领,必定是智慧和勇气在这个群体中最杰出的,这就是君主的起源。而人类的合群,更是远远超过其他万物,人类合群所推举的首领,必定就是最初制造工具的人。请允许我列举中国的古书来说明:开始制作罗网,用来打猎捕鱼,于是有了包牺氏统治天下;砍削木头做成耜,弯曲木头做成耒,开始进行交易,于是有了神农氏统治天下;开始制定礼乐制度、文章教化,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天下,也还是依靠工具,只是工具渐渐进步复杂了,于是有了黄帝、尧、舜统治天下。推而广之,挖空木头做船,削尖木头做桨,役使牛马,负载重物到达远方,设置多重门户,敲打梆子巡夜,以防备暴徒,砍断木头做杵,挖掘地面做臼,弯曲木头做弓,削尖木头做箭,建造房屋,上面有栋梁,下面有屋檐,用来遮风避雨,制作棺椁,制定封树、丧葬、祭祀的礼仪,以及丧葬祭祀礼仪的等级,创造文字,铭刻在金属、石头、竹简、丝帛上,凡是创造一种技艺,制作一种器物,是古人所没有而后来的人又不能不有的,那么这个人都会被尊为圣人,被立为天子。《六艺》所记载的,孔子所讲述的,凡是儒家学者,想来不能认为是虚假的;其他的如《山海经》、《穆天子传》、墨子的书、屈原的赋等古代的书籍,以及印度、希腊、波斯、阿拉伯等不同地方的传说,用来验证我的说法,大致相同。观察古代圣王的业绩,就可以知道古人如何自处了,这就是"物竞"啊。比较来看,在最远古的时候,灌木草丛没有开辟,幽深昏暗不可测,鸟兽的足迹遍布中原,于是有豪杰之士,砍下木头做棍棒,磨利石头做刀刃,用来战胜那些凶猛跳跃的野兽,得以吃它们的肉,穿它们的皮,过去为害的,现在反而变成了有利的,于是天下人都非常依赖英雄了。等到后来,丛林逐渐开辟,原野一天天扩大,人们的足迹越来越远,渡过黄河,翻越雪山,一直到达干旱的荒漠之外,万山丛中,而那些自古以来互不相见的人类,这时相遇了。他们衣冠不同,语言不通,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,那就必然会有争斗,于是又有英雄出现,熔化金石制造锋利的刀刃,聚合牛角、丝弦、羽毛、胶漆制造弓箭,教导人们击刺、射箭、驾车,教导人们进攻、驻扎、前进、停止,使得那些异族的人,不臣服做我们的奴仆,就迁徙到远方不敢和我们竞争,于是天下人更加懂得重视英雄了。

等到民智开通、教化进步,大地上的人们,彬彬有礼地相见,这时候的人们,本来已经没有禽兽值得忧虑了,即使是那些生番、黑人、低等种族的人,他们被消灭、被迟缓地夷平、降为奴仆,不再被算作人类,也已经几千年了。只有这些文明种族和文明种族之间,互相对峙不下,每天都在用心智竞争,想要在上帝面前决定存亡,那局面就更加宏大,那机微就更加微妙,那用心就更加诚挚,而豪杰就更加是天下国家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了。按照前面的说法,那就是从洪荒时代,还没有文字的时期,各种民族从中亚细亚的大平原开始分支而还没有再次汇合的时候,那时没有书籍。向下观察石器时代的历史,旁推生物的演化,可以知道那个时代人们所做的事情,都属于这个范围。按照中间的说法,那就是从中古时代起,到两百年前为止,求证于我国,就是黄帝北逐荤粥,以及虞夏时期的有苗,殷周时期的猃狁,汉朝的匈奴,魏晋时期的鲜卑、乌桓、氐羌,南北朝时期的突厥、柔然,唐朝的吐蕃、回纥,宋朝的契丹、女真,蒙古元人威加亚细亚洲全境?各种民族,没有能匹敌的,却被日耳曼民族所阻挡。考证于外国,则先是见于希腊人和特洛伊人的战争,再见于以色列人和埃及人的战争,三见于尼布甲尼撒和埃及、犹太、亚述的战争,四见于波斯和巴比伦、狄撒的战争,五见于希腊人和波斯人的战争,六见于马其顿和希腊、波斯、印度的战争,七见于罗马和腓尼基的战争,八见于德意志民族和罗马的战争,九见于萨拉森人和欧洲诸民族的战争,十见于铁木真和中亚细亚以及欧洲东部诸国的战争,十一见于撒马尔罕和突厥的战争,十二见于突厥和东罗马的战争。那些因为一餐饭没吃好而结怨,因为一个愤怒的眼神而成为仇敌,杀死一个人,流血五步之内,聚集一城、一邑、一国的民众,经历一个月、一年或十年时间的,这些都是小事,数不胜数。列举那些重大的事件,却多得惊人,竟然有这么多,相持几十年上百年,地域绵延几千里,为此而死的人达到几百万,甚至有些时候,一个民族建立国家上千年,就看一场战争来决定存亡,机谋之深,祸患之惨,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,未尝不感叹人们所做的事情竟是如此巨大惨烈。等到深入观察这千变万化,用一个说法来概括,不过就是上面所说的"人们的足迹越来越远",这个民族的人和那个民族的人相遇,各自争夺利益,那么事情就必然走向互相消灭然后才能保存自己罢了。这就是从有文字以来,到前两三百年之间,那个时期的人们所做的事情,大致属于这个范围。

按照后面的说法,那就是自从培根创立新学、欧洲人进化以来,于是人类这种东西,他们的聪明智慧才得以显现在万物之上,而最初那些生番、野人的性情风气,过去被视为唯一途径没有其他说法的,到这时才开始逐渐觉悟到那是错误的而加以抛弃。大概人类到这时才开始知道有生而为人的乐趣了,也几乎可以说是太平之治、文明之化,无所谓争斗了,也就用不着英雄了。虽然如此,太平之治,文明之化,如果没有宗教的谬论再兴起,没有格致之学半途而止,又没有恒星光线变化、彗星越过轨道、地心火灭、氧气用尽等各种变故来阻碍它,那么千年之后,或许差不多可以实现吧?至于今天,格致之理虽然开启,但还没有完全阐明;野蛮的民族虽然衰微,但还没有完全消灭;开化的人民,合全地球来算,数量还是很少的;土地所产出的资源,人工所制造的产品,资本所生出的财富,如果全地球的人,都想满足自己的生活,并且还要让将来的子孙繁衍,各自满足生活,那么这些数量是远远不够的。天下的民众,教化风气不齐,最下层的人,野蛮得像老虎犀牛,不可教化,不懂语言,这样的人不能不使用刀剑来防御;稍次一等的民众,则昏昏沉沉像家养的牲畜禽鸟,驯良是他们的本分,但像脱缰的马匹一样狂奔翻车的情况,也偶尔会出现,这样的人不能不使用笼头缰绳来驾驭;半开化的国家,稍有学问的人民,习俗没有除尽,政体不够完善,往往把兼并别人的国家、掠夺别人的利益当作得计,既然和这个国家并列于世,就不能不用海陆军队来对付他们,使用一些游说、钳制、钩取、楗闭的手段来维持。这样就必须有争斗,大概距离太平盛世还很远。一百多年来,彼得大帝、华盛顿、拿破仑这些普通平民,建立大业,本来都是用武力夺取天下的;这之后又有像美国南北战争、俄土战争、普法战争,武器的精良,士兵的训练,攻战的惨烈,胜负的迅速,都是古代所没有的。然而这还是白种人和白种人作战。而白种人,又在此期间向西驱逐红种人夺取他们的土地,向北开发西伯利亚,向东侵略亚洲,向南占据非洲、印度,东南方向足迹遍及各岛屿,以及澳洲,凡是地球上所有的人类,没有不知道有欧洲人,并且推举白种人为各种民族之首,虽然说依靠文治,但也未尝不是依靠军事武力。至于马丁·路德的宗教改革,培根的反对古代权威,哥白尼的阐明地动学说,牛顿的详尽阐述力学原理,达尔文的考察生物进化,这些都是开辟鸿蒙,造福后世,比起拿破仑、华盛顿来,更是进了一大步。大概血气的世界,已经转变为脑气的世界了,这就是所谓天道自然运行的规律。从我出生之前的几百年,到我死后的几百年,大约都处于这个范围。

唉!上帝既然创造了人,却又让人不能没有五官四肢的欲望,又让他们的欲望必须依靠外物才能实现,而外物又常常不够用,于是让这无边的土地、无边的时空、无边的人民,各自领略他们无边无际的痛苦。唉!上帝为什么这么多事呢?过去的人已经无法追回,未来的人茫茫然没有尽头,只看见天地之内,凡是血气相同的人,各有他们所谓的英雄,所谓的事业。那些人如果活着,小则做帝王,大则做教主,使天下的人民,身心归附听命,不敢自私;那些人死去以后,就用金石来塑造他们的形象,用书籍来记载他们的事迹,用歌舞来颂扬他们,那种身心归附听命、不敢自私的情况,还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。英雄被人们不能忘记,已经到了这种地步。

至于男女之间的情感,似乎和英雄完全没有关系。然而事实上,它和英雄互相依存一起产生;而且其波澜壮阔、变化万端,根源深厚无穷,则更超过英雄。当世界从火轮、风轮、金轮演化出植物,植物最初,只不过是从分身开始;到了苔藓,就稍微繁复一些;到了桃、李、梅、杏,植物的器官功能就完全具备了。植物传种的方法,在于交合;有的是树分雌雄,雄树的花粉飘落到雌树上,雌树就结果实;有的是在一朵花里本身就具备雌雄,花蕊的粉末是雄的,花蒂的花瓣是雌的,花蕊的黄色粉末落在花蒂上,树就结果实。再演变为兔葵、星鱼、海胆、海参、海蜇、海菌、海梳,以至于各种冷血、环节动物之类,而动物雌雄的界限逐渐明显,彼此相待的方法也逐渐显现。环节动物之类,雌性最为尊贵,雄性次之,而且又有一种不雌不雄的类别,蜜蜂和蚂蚁就是。当蜜蜂筑成蜂窝,蚂蚁建成蚁穴,雌性为王,一个巢穴只有一只,不能有两个,有两个就必然分争;雄性的数量稍多,都饱食无事,只和雌性交配而已;不雌不雄的数量最多,也最贱,做兵蚁工蚁,都是它们担任。冷血动物之类,感觉知觉最微弱,还没有听说有组织的方法,所以也不知道它们雌雄相待的礼节。热血动物中能飞的,往往各有配偶,雌雄各一,不相离异,它们的方式平等,颇为文明。热血动物中的哺乳类,则其习性与人类相近,大体上以力量为尊贵,所以雄性往往尊贵而雌性往往低贱,有一只雄性控制几十只雌性,生杀大权完全由它决定的,哥栗、拉倭兰、乌丹就是如此。等到从哺乳动物中演变出一种,就是人类。人类,是哺乳动物中今天最繁盛的。然而人类初期,却和猿猴最为接近。非洲的黑种人,美洲的红种人,澳洲的马来人种,以及中国的苗族、蛮族、僮族、黎族等,野蛮习俗相承,离猴子不远。大多是男尊女卑,男人役使女人就像役使牲畜。他们的酋长常常蓄养几十个姬妾,等级的差别,侍寝的规定,非常繁多严密,他们自己当然认为这是天然合理的秩序,大概未开化的人都是这样的。中古时期,基督教徒兴起于西方,他们的宗旨,姑且不深入谈论,但其中一男只能娶一女的规定,不能不说是人类的一个进步。至于佛教,分为大乘小乘,大乘不再谈论这个,小乘谈论这个,而有天人的区别。人则始于郁单越洲,种种差别,制度各不相同,关键都是千年以后的事情,而不是现在人脑力所能思考的。我们这些人所能思考的,只有过去的事情罢了。曾经打开旧书简,考察前代事迹,看到那些兴亡的轨迹,像波涛汹涌云彩变幻,而那错综复杂的枝叶,试着追溯它们的源头,大都是女子败坏了它,英雄成就了它;英雄败坏了它,女子成就了它;英雄做辅助,女子做主导;英雄做主导,女子做辅助。

事情没有比夺取别人的天下更艰难的了,而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王、武王、汉高祖、光武帝,以至于历代贤明的君主,没有不是因为得到贤内助而兴盛;祸患没有比把天下丢失给别人更悲惨的了,而夏桀、商纣、周幽王、周厉王、汉哀帝、汉平帝,以至于后世那些导致国家混乱败亡的君主,又没有一个不是因为宠爱一个女子,因而不再顾惜他的国家,不再顾惜他的家庭,最终也不顾惜他自身。中国的事情,人们都知道,请让我说说西方的历史。西方的学问起始于希腊。希腊的荷马有书说:海神涅柔斯有五十个女儿,都很美,而以忒提斯为最。忒提斯嫁给色萨利的王子佩琉斯。她出嫁的时候,海神会集众神,车驾如云,快马乘风,恍惚之间都来了。有个女神叫厄里斯,掌管人间反目之事,因为不吉利,没有邀请她。而这个女神就发怒了,现身于座中对大家说:"我有一个金苹果,只给天下最美的人。"有三个女神最美:第一个是赫拉,是天后;第二个是雅典娜,主管智慧文明;第三个是阿佛洛狄忒,主管姻缘。她们各自认为最美,争抢苹果不能决定,就互相商量说:"何不到人间找个最美的人来评判呢?"于是一同到特洛伊,见到王子帕里斯。王子正在放羊,三位女神都对他说:"如果你认为我是最美的,我就把我掌管的福气赐给你。"帕里斯心想,天下的福气,没有比得到美女更大的了,就认阿佛洛狄忒为最美。阿佛洛狄忒就暗中引导他到希腊。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王后海伦,是国色天香,由于女神的保佑,见到帕里斯就喜欢上了他,和他私奔回了特洛伊。希腊人很憎恶这件事,倾全国之力攻打特洛伊,索要海伦。那时候军中,奥德修斯以谋略著称,阿喀琉斯以勇敢著称,和特洛伊血战十年,而阿喀琉斯被帕里斯用箭射死。帕里斯射死阿喀琉斯之后,又被菲罗克忒忒斯的毒箭射伤。这是神箭,没人能医治,只有帕里斯的前妻俄诺涅能医治。但是帕里斯得到海伦之后,就驱逐了前妻,前妻恨他,不再给他药,帕里斯就死在伊达山上,也就是他过去放羊的地方。牧人们用希礼木造了火葬堆,焚烧帕里斯的尸体,俄诺涅看见了,也自己跳进火山,和他一起死了。这之后,因为奥德修斯的计谋,特洛伊最终被攻破,迎回了海伦,而用兵已经十年了。

欧洲上上下下贯穿千古的局面,关键在罗马;前后三雄的时期,又是罗马的关键时期。从前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,生于汉地节元年,是前国王托勒密十二世的女儿,容貌美艳,姿态优雅,冠绝古今,而且读书广博,通晓七国语言,对逍遥学派哲学尤为精通。甘露三年,托勒密十二世死,克利奥帕特拉和她的弟弟(也叫托勒密)共同继承王位,实行共和统治。到黄龙元年,被她的弟弟驱逐。克利奥帕特拉向罗马皇帝恺撒求助,于是罗马战胜埃及,杀了托勒密,克利奥帕特拉又和她年幼的弟弟共同执政,接着又前往罗马,和恺撒共同居住。初元五年,罗马人布鲁图杀了恺撒,克利奥帕特拉害怕祸及自身,逃回埃及。而恺撒的旧部安东尼,在恺撒尸体前发誓,要为他报仇,最终果然为恺撒报了仇,杀了布鲁图。这时,罗马人不另立专制的国王,把国政分成三部分,号称三头政治,而安东尼主管东方安息、条支等地的事务。克利奥帕特拉去投奔他,从海路前往安息,楼船千艘,花费巨大。安东尼心胸开阔,喜好功名,一见到克利奥帕特拉就喜欢上了她,为她休弃了原来的妻子屋大维娅。屋大维娅的弟弟兴兵讨伐安东尼,而安息与埃及联军抵抗,但最终还是被屋大维娅的弟弟打败。克利奥帕特拉逃往埃及,安东尼跟着她,中途误传克利奥帕特拉已死,安东尼自杀,克利奥帕特拉听说后,也自杀了。到屋大维兴起,罗马又实行帝制。这些事情在中国是这样,在西方是那样,巨大的变革,只等一个决定。安危关系到千古,集合千万人的生命,不能替他们谋划;史书的记载,盲人的歌谣,千年流传,不能替他们隐讳;而关键的发端,却常常在于男女枕席之间,闲暇无事之时,无论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。更何况普通男女,情志不得伸张,缠绵幽怨,和上天一样没有穷尽,诚心能贯穿金石,言语能动鬼神,当他们极其痴情的时候,又哪里是不好的名声、杀身的祸患所能阻挡的呢?

太厉害了!男女之情,几乎可以说是礼乐文章的根本,哪里只是诗词歌赋的源头呢。看那电气是万物的根源,而电气可见的性情,就是同性相斥,异性相吸,这是它的公例。相斥的道理,是英雄的根源吗?相吸的道理,是男女的根源吗?这个道理幽深,无从定论。论其必然的趋势,可以用两句话来断定,就是:没有英雄的本性,不能竞争生存;没有男女的本性,不能繁衍后代。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其间境界,难以用智慧揣测,或许也有不具备这两种本性的东西吗?那我虽然不敢说知道,但可以断定这种东西不足以存留于世,即使侥幸暂时存在,也必然不能繁衍到现在。像这样,这就是世间万物没有不具备这种本性的原因,难道是偶然的吗?明白了这个道理,那么对于在这两者之间,有人做出可骇、可愕、可泣、可歌的事情,这些事震动一时,流传后世,也就是非常平常的道理,而不是为怪了。不仅如此,说英雄一定传于后世,那么古往今来的英雄何止千万;说男女之间特别奇异的事情一定传于后世,那么古往今来缠绵悱恻的事情又何止千万。茫茫宇宙,有人类以来,二百万年,事情太多了,人太多了,为什么唯独曹操、刘备、崔莺莺、张生等人独自流传,而且流传得如此广博深远呢?

我生平孤苦,早年迫于饥寒驱迫,曾经沿长江而上,观看六朝故都,北到长城,西过函谷关,观看秦汉唐朝的遗迹,凭吊它们的兴亡;逢年过节,乡邻赛社,我萍踪浪迹,偶然遇到,没有不游历那里的市集,询问那里的风俗,从而恍然明白中原教化之所以形成的原因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古人死了,古人和他们不可言传的东西都一起死了,他们的容貌我们看不见,他们的声音我们听不到,他们的衣裳、手杖、鞋子我们触摸不到,那么凭什么知道有古代的人呢?古代的人,在还没有文字的时候依赖语言,有了文字之后依赖文字。把古人的事情记载下来,就是书。书被国家宗教所尊奉的,叫做"经";书虽然想要创立宗教但其教义没能流行的,叫做"子";书出于后人一偏一曲的见解,偶然有所寄托,不一定符合大道,但被保存下来的,叫做"集":这三种,都是讲道理的书,而事实也会涉及其中。记载人事的书,叫做"史";记载人事而不一定真有这些事的,叫做"稗史"。这两种,都是记事的书,而难以言说的道理就隐含在其中。这就是书的大致分类。

然而,古人是依靠哪种书流传下来的呢?古人没有不流传的,而以记事的书最为重要。但是同样都是记事的书,而流传的难易却各有原因,不能勉强。书中所用的语言文字,必须是这种人所通行的,那么这书就容易流传,所用的语言文字是这种人所不用的,那么这书就不容易流传。这是第一点。即使这种语言文字被本民族所通用了,但现在的习俗,从嘴里说出的语言和写在纸上的语言,其表达方式大不相同。如果书里所陈述的,和口头语言相近的,那么这书就容易流传;如果书里所用的语言和口头语言相差很远,那么这书就不容易流传。所以书流传范围的大小,就以其与口头语言相离的远近为比例。这是第二点。即使书里所载的文字语言,和口头语言很相近了,而语言的表达方式,又大不相同:有用简略法的语言,有用繁复法的语言。简略法的语言,用一句话概括几件事,所以读它的人,先看到这句话,而这句话里面的层次曲折,必须用心力来体会,然后才能懂得它的原委。繁复法的语言,则把一个事件铺陈开来,用几十句话,甚至几百句、上千句话,细微末节,罗列得清清楚楚,读它的人,一眼望去,就恍然好像亲眼看到那件事一样。所以读简略法的语言,眼睛省力而心力劳累;读繁复法的语言,眼睛劳累而心力省力。而人们害怕心力劳累,更甚于害怕眼睛劳累。用什么来证明呢?假如有一个景色在这里,或者画成图画,或者用文字描述,我知道人们一定乐于看那图画,更甚于看那文字描述,因为描述虽然曲折详尽,还必须稍微经过大脑思索,然后才能得到这个景色,不如图画一看就明白更容易。但是要想传述一件事情,从头到尾很长,图画肯定不能画到无穷多幅,而且事情的情状反复幽深隐微,瞬息万变,又绝不是图画所能传达的!所以文字描述仍然不能废弃,而繁复的语言也就如同图画一样了。像这样,那么繁复法的语言容易流传,简略法的语言难以流传。这是第三点。

即使使用繁复的语言,不劳心费神了,而所讲的事情,有熟悉和不熟悉的区别。天下的人民,他们的心智能够做无限曲折的思考而达到极远界限的,总是很少;局限于眼前,稍微远一点就不能理解的,总是很多。如果所讲的,其界限极远,其道理极深,其条规又极繁琐,加上其中所用的器物、所习用的礼仪、所讲的道理、所形成的风俗、所争论的得失,全都是平时耳目所没有接触过、心力所没有达到过的,就一定会厌烦而放弃它;必须所讲的服饰器物、礼仪举止、人心风俗、成败荣辱,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,即使没有经历过也还有可以推测的途径的,那就欣然乐意接受了。所以讲日常熟悉的事情容易流传,而讲不熟悉的事情不容易流传。这是第四点。

事情熟悉了,天下的事情变化万端,人心所期望的和世事所成就的,常常不能相合。人都有喜好善、厌恶不善的心,所以对于忠臣、孝子、义夫、烈女、通贤、高士,没有不希望他们自身多福多寿,富贵终身;对于那些神奸巨恶、乱臣贼子,没有不希望他们立刻遭受显赫的杀戮,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。而上天的心意,往往不可预测;奸雄得志,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穷凶极恶,却安然终老;仁人志士,椎心泣血,忍受屈辱,图谋志向,有时一击不中,有时默默无闻一生,像死灰不能复燃,含恨而终。像这样的情况,古今有百亿之多,这是人们无可奈何的,所以常常不愿意谈论这类事。如果那事情是人心所虚构的,那么好人必定昌盛,不好的人必定灭亡,即使稍微依据一点实事,稍作迁就,也一定是嬉笑怒骂,依托鬼神,天下最痛快的事,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,人心相同,这样的书自然流传久远。所以讲真实事情的书不容易流传;而讲虚构事情的书容易流传。这是第五点。

根据这几点来看,那些具备五种不易流传特性的书,就是国史了,今天所称的《二十四史》都是;那些具备五种易流传特性的书,就是稗史小说了,所谓的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长生殿》、《西厢记》、《临川四梦》之类就是。曹操、刘备、诸葛亮通过罗贯中的演义流传,而不是通过陈寿的《三国志》;宋江、吴用、杨雄、武松通过施耐庵的《水浒传》流传,而不是通过《宋史》;唐玄宗、杨贵妃通过洪昇的《长生殿》传奇流传,而不是通过新旧两《唐书》;推而广之,张生、崔莺莺、柳梦梅、杜丽娘,或者依托姓名,或者附会事实,凭空创造,随心而言,更能曲合人心了。

小说的兴起,其深入人心、流传久远,几乎要超出经书和史书之上,而天下的人心风俗,就不免被小说所左右了。《三国演义》,是记载军事谋略的,而世上谈论军事的人就从中吸取经验;《水浒传》,是记载盗贼的,而那些草莽中的豪杰,往往标榜它作为宗旨;《西厢记》、《临川四梦》,是讲感情的,那就更是专一的士人、怀春的女子所涵咏寻绎的。古人写小说,或许各自有精微的意旨,寄托在言语之外,而深藏难以寻求,浅薄的人学习,沉溺其中到这种地步,天下简直承受不了小说的影响,而它的益处就难说了。

本馆的同仁,知道这种情况,又听说欧美、日本,他们开化的时候,往往得到小说的帮助,所以不怕辛苦,广为采辑,附在报纸上分送,或者翻译自海外,或者发掘那些孤本的微言大义。文章事实,万有不同,不能预先拟定,而根本的地方,宗旨所在,则在于使民众开化。自以为这也是愚公的一筐土,精卫的一颗石子罢了。又听说,有人的身体所做的历史,有人心所构造的历史,而今日人心所构造的,就是他日人的身体所做的,那么小说又正是正史的根本了。如果因为它虚构就看轻它,那么古代号称经史的,难道都是真实的吗?难道都是真实的吗?

声明:本文为原创,作者为 fzhryang,转载时请保留本声明及附带文章链接:http://www.hryang.com/guo_wen_bao_fu_yin_shuo_bu_yuan_qi_bai_hua_wen/

评论已关闭